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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當“寶珠”變成“魚眼睛”  作者:中天懸明月

發表時間: 2020-08-22  分類:閑閑書話  字數:3726  閱讀: 699  評論:0條 推薦:5星

  一  寶玉的心中,女孩兒總比女人高貴。他認為:女孩兒未出嫁,是顆無價之寶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變出許多的不好的毛病來,雖是顆珠子,卻沒有光彩寶色,是顆死珠了;再老了,更變的不是珠子,竟是魚眼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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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玉的心中,女孩兒總比女人高貴。他認為:女孩兒未出嫁,是顆無價之寶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變出許多的不好的毛病來,雖是顆珠子,卻沒有光彩寶色,是顆死珠了;再老了,更變的不是珠子,竟是魚眼睛了。他不明白:分明是一個人,怎么會變出三樣來?

  翻檢紅樓,這樣的“魚眼睛”太多太多了:就如不知高低滿嘴臟話的春燕娘,為一盆洗頭水也要分個親疏先后;就如看護在葡萄架下的老祝媽,那么可靠的一個人也會瞅空喪失原則向襲人獻好兒;就像柳嫂子,為了女兒的工作問題,鉆天覓縫地巴結芳官,讓她尋找機會向寶玉討情;就如饅頭庵的老尼靜虛,身處紅塵之外又攪擾紅塵之中,想方設法讓鳳姐替她擺平一段官司;當然,最典型的當屬劉姥姥,為了全家過冬的東西,忍恥包羞,帶著板兒,在寒風中一步一步地朝寧榮街挪。

  寶玉的這種說法,在《紅樓夢》中有過多次的印證——

  幾個媳婦不由分說,拉著司棋便出去了。寶玉又恐他們去告舌,恨的只瞪著他們,看已去遠,方指著恨道:“奇怪,奇怪!怎么這些人只一嫁了漢子,染了男人的氣味,就這樣混賬起來,比男人更可殺了!”守園門的婆子聽了,也不禁好笑起來:“這個寶二爺,說的也不知是些什么,也不知從那里學來的這些話,叫人聽了,又可氣又可笑。”因問道:“這樣說,但凡女兒個個都是好的了,女人個個是壞的了。”寶玉點頭道:“不錯,不錯!”

  寶玉這段話,某種程度可以看做是指桑罵槐。不久前,他親眼看著母親如何雷霆大作,聲色俱厲地訓罵晴雯,那陰影尚讓他心有余悸驚魂未定。這一次看見周瑞家的如此對待司棋,新仇翻出舊恨,發了這樣一通牢騷。與其說是罵“這些人”,倒不如說是不點名地映射他的母親(也有魚眼睛的面目),在心理上為晴雯復仇。

  掙扎是生活的常態。從小兒錦衣玉食,不知艱難為何物的寶玉永遠都不知道,那么多魚眼睛一樣的下層婦女正在做著怎樣的掙扎,也不知道他的長輩們曾經怎樣的掙扎過。

  他更不知道,周圍的那些水做骨肉的女子們也頗有幾分“魚眼睛”的成色。他有點選擇性失明——只看見母親傷害到了他所鐘愛的晴雯,卻沒有看見晴雯當初如何和秋紋等一道,殘酷地歧視并打壓小紅。時光催著她們成長,當這些在寶玉眼前閃閃發光的一顆顆“寶珠”被殘酷的生活推到前臺,終于結婚生子拖家帶口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正慢慢變得庸俗、世故和勢利,已經成了不折不扣的“魚眼睛”。

  結婚是女人的歸宿。李佩甫的《生命冊》里,有個女人叫“蟲嫂”。個子只有一米三四,低得和丈夫在一起時,就好像一個大人牽著一個孩子,可就是她,一口氣生了兩男一女。在那個大饑荒的年代,人們都知道,她衣服上縫著很多的口袋,見什么拿什么。偷玉米,偷紅薯,偷場里的黃豆、綠豆、黑豆,偷……總之什么都偷。被人抓住時,人們就讓她站在小板凳上罰她,搖搖晃晃的,顯得很滑稽。招引得許多人圍著她看,一般人是受不了這個的,多丟人哪。可“蟲嫂”在小板凳上站著,不管你搜出了什么,她都神色坦然,還笑嘻嘻的。人們勸她說:蟲嫂,你咋這樣?老不好啊?

  她總是那句話:娃餓了。此后人們也就習慣了。

  “蟲嫂”是當代“魚眼睛”的代表。她就是因為“染了男人的氣味”,成為了三個孩子的母親,慢慢的掉了成色。

  女人的這種變化,在六六的《蝸居》里有一種說法,叫“覺醒”——或者是自發的覺醒,或者是被迫的覺醒。蘇淳說:女人要是有了孩子,那就不是女人了,首先她是母親,然后就變成了母狼。女人和女人之間,沒有什么不同。每個女孩都想有一個芭比娃娃,每個姑娘都希望擁有一支口紅,每個婦女都想占有一套房子和一個男人。并且,這種占有,是細菌蠶食,是蜘蛛網的擴張,是棉花糖的膨脹,那是經年累月的,一點一點的,一直到最后完全占滿,讓你徹頭徹尾無法逃避的被吞并……

  看透世事的海萍說:這世界上有兩大毒草,一是莎士比亞,另一個就是瓊瑤,這兩個人最壞的地方,就是把無知少女給誤導了。婚姻就是元角分,就是柴米油鹽醬醋茶,就是將愛情扒開,秀秀里面的疤痕和妊娠紋。女人誰不愿意光鮮?但“寶珠”光彩閃閃,能頂吃還是能頂喝?“魚眼睛”沒有光澤,至少還有點生活的腥味!

  由此遞推,后來當了“二奶”的海藻,是不是也成了“魚眼睛”?

  

  大觀園里的丫頭們,有點像現在學校里的孩子——天真,幼稚,干凈,好奇,也懂得勵志。結婚的那一刻,就好像學生走出了校門。走出校門才發現,眼前有那么多的措手不及,社會的混亂無序根本不是預想的那個樣子,于是不得不在一次次的碰壁中學會了欺騙、變態、追逐和爭奪,久而久之,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竟然慢慢變成了為當初所不齒的“魚眼睛”。

  寶玉生活在溫柔富貴鄉,他不知道,為了那柴米油鹽醬醋茶,任何女人都在“寶珠”和“魚眼睛”的角色間轉換,或者說,任何女人都有“寶珠”和“魚眼睛”的雙重潛質。遠看是“寶珠”,近距離就成了“魚眼睛”;剛接觸是“寶珠”,熟悉之后就成了“魚眼睛”;此一時是“寶珠”,彼一時就成了“魚眼睛”。

  高爾基的《童年》里說:大人們都學壞了,上帝正考驗他們呢。你還沒有受考驗,你應當照著孩子的想法生活。

  如果賈寶玉生活在當下,他會在周圍的世界里,一次次悲觀地發現“寶珠”變成“魚眼睛”的案例——誰誰誰本來是一個氣質高雅高山仰止的明星,一夜間曝出來那么多的緋聞;誰誰誰本來那么潔白清純的一個白領,走近一看,原來也如此的不顧廉恥利欲熏心;誰誰誰本是一個讓人仰視的骨灰級的偶像,突然聽說也與那么多的人有染……見的多了,相信他便慢慢在心里原諒了她們——都是被欲望追趕,被本能折磨,折磨得疲憊萬分,折磨得千瘡百孔的人;再加上外界環境的逼迫或者引誘,終于自己也左右不了自己,變得面目全非。既然如此,就犯不著再給人家的傷口上撒一把鹽。

  與此同時,他一定會驚問——自己是不是也正在不知不覺地,慢慢滑向“魚眼睛”的深淵?

  《紅樓夢》第78回晴雯死后,寶玉一個人又至蘅蕪苑中,只見寂靜無人,房內搬得空空落落,不覺吃一大驚。而那魚眼睛一樣的老婆子也得生活,她們可顧不上寶玉的心里頭風花雪月的感傷,淡淡說道:“寶姑娘出去了,這里交給我們看著,還沒有搬清楚。我們幫著送了些東西去,這也就完了。你老人家請出去罷,讓我們掃掃灰塵也好,從此你老人家也省跑這一處的腿子了。”

  “你老人家也省跑這一處的腿子了。”言語中,頗有一種“魚眼睛”面對“寶珠”蒙塵時幸災樂禍的嘲諷。

  寶玉更不知道,“魚眼睛”有時也能熬成“寶珠”,就像柔軟難看的河蚌被沙子磨礪得太久,也能磨成珍珠一樣。那叫成長。當賈府被抄賈家敗落,不知饑餓為何物的寶玉淪落到“寒冬噎酸虀,雪夜圍破氈”,和湘云相依為命,為一口飯食而掙扎時,他當初咒罵的“魚眼睛”,是不是成了賴以生存的“寶珠”?到那時,反觀當初的那些珍珠,說不定倒真的成了一文不值的“魚眼睛”。

  寶玉的名言: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見了女子,我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這句不經之談,其實無比殘酷地揭示出,在“成長”的過程中,“泥做”的男人們更難逃脫“魚眼睛”的命運。花自芳——襲人之兄,為了擺脫生活的困頓,和母親一道把襲人賣給賈府;冷子興——周瑞的女婿,因販賣古董和人打官司,讓老婆找母親想辦法;傅通判——傅秋芳之兄,仗著妹子有幾分姿色,要與豪門貴族結親,把妹子耽誤到二十三歲還不肯輕意許人;眾清客——尾隨于賈政身后,揣摩著賈政心理,或哄然,或愕然,或嘆或贊,或拍手或拍案,總之是為博求主子的一份歡心;包括賈雨村,當初才華橫溢,春風得意,笑傲王侯,擔風袖月,游覽天下勝跡之時,光芒不亞于珍珠,后來為攀高謁貴而忘恩負義,亂判葫蘆案,充發沙彌新門子,打死石呆子,豈不是變成了一顆泛著白光的“魚眼睛”?……

  當一個人(男人和女人),開始奔波于生計,注目于金錢,受困于名韁利鎖,糾結于權牢情關,他就難以避免的走上了一條“魚眼睛”的不歸路——這好像是人類的宿命。

  只是,倘若在追腥逐臭之余,還能偶爾想起當初身為寶珠時的光澤和質地,記得當初來時那開滿鮮花的小徑,記得在無邊的黑暗之中,那一絲忽閃忽閃,尚未熄滅的熒熒珠光;并能在那珠光的閃耀中,忽然聞到一點久違的青春香味,那就成了吉光片羽,鳳毛麟角,不知比別人高級了多少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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