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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進城  作者:李現森

發表時間: 2020-11-16  分類:生活散記  字數:4010  閱讀: 312  評論:0條 推薦:5星

剛到辦公室,爹打來電話,說他搭了個順風車來城里,師傅把他放到紅綠燈路口。問坐幾路車才能到家。末了,還怯怯地“呵呵”一聲,像在掩飾他的“過失”。“哪個紅綠燈路口?”我問。“就剛進城這塊,有個橋”爹
 

剛到辦公室,爹打來電話,說他搭了個順風車來城里,師傅把他放到紅綠燈路口。問坐幾路車才能到家。末了,還怯怯地“呵呵”一聲,像在掩飾他的“過失”。

“哪個紅綠燈路口?”我問。

“就剛進城這塊,有個橋……”爹有板有眼地說著。要知道,進城后有立交橋,有涵洞橋,橋上橋下也有好多處紅綠燈,到底是哪?路南路北,橋上橋下,爹也說不清楚。

從話筒里傳來的忽高忽低鳴笛聲,聽的出爹是在原地是不停地打轉轉,一會東一會西,越急越糊涂。我也急的直跺腳,沒好氣地給他直嚷嚷:“旁邊有沒有過路的,你問一下。”

過了好大一會兒,在我的遙控下,終于問清楚了所處的位置。我急忙開車去接他,生怕他著急了。

矮小瘦弱的父親蹲在路牙,瑟縮著,雙眼四下里不停地張望,旁邊擱著一個裝著鼓里疙瘩的編織袋,半拎在手上。看到他的窘態,我來氣了:“也不提前打個電話?凈添亂!”

父親不敢看我,瞅著流水的行人車輛,喃喃地說:“這兩天覺得胸悶,醫生讓我到城里醫院瞧瞧。你工作忙,沒打電話麻煩你。正好村里有人來城辦事,就搭車來了!”我自覺言重了,拎起編織袋擱在車上,給爹說:“那就先回家吧,過兩天等閑了帶你去做個檢查。”爹連聲應承著說:“中中,來了都聽你的。”

拉開車門讓爹上車時,爹猶豫了一下,那條抬起來的腿又縮了回來,急忙把鞋子在地上搓了幾搓,邊搓邊解釋著:“到地里拔了點菜,這出門急也沒換鞋,腳上還有泥……”我嗔怪:“沒事的,不用搓啦!”爹沒理我,又搓了幾搓,這才坐了進去。

回家的路上,我提出帶爹先去喝碗羊肉湯。我知道,這是爹最喜歡的早餐,用他的話來說:“喝上一碗羊雜湯,給個神仙也不當。”之前,每次回家,單凡提出帶他出去吃飯,他總是讓帶他去湯館。

可這次爹聽了卻忙說:“不不不,不餓,都快晌午了。你忙你的,把我送到家就中了。”我生氣了:“啥餓不餓的,沒吃就沒吃,還差這一會兒。”

到了湯館,我讓師傅多加點肉。爹一聽急忙擺手:“別誑花那錢了,我不喜歡吃肉,喝碗湯就中了。”聽著爹心不照宣的話,我沒好氣地數落他:“不是不喜歡吃肉,是不喜歡吃自己掏錢的肉吧!”

盛了滿滿一碗湯,爹吃了個精光,又添了半碗湯,加了十塊錢的肉,我故意逗他:“必須吃完啊!”爹很順從地“嗯”了一聲。待離開時,我佯裝生氣:“不是說不喜歡吃肉嗎?”他“呵呵”一下:“加都加了,剩個碗底兒不好,糟踐錢!”

一到家,爹便十急八慌地打開了編織袋,從里面一兜一兜往外掏,邊掏邊興奮地說:“這紅薯是紅芯的,可甜了。這柿子和核桃是你表叔來家時捎的,還有,這蘿卜、蒜苗、香菜都是自個地里種的……”掏著掏著,爹的手停住了,臉色也隨之僵硬起來,沒有笑容,把掏出來的瓶瓶罐罐又撥拉一遍后,一臉沮喪地說:“哎呀,專門給你們捎的玉米糝,咋就給忘裝了呢?”

“給你說了多少回,你咋總不聽呢。每次來都帶這帶那,不值仨核桃倆棗,還不夠個油錢。”我又一次數落起了爹。

爹沒有言語,像是做錯事的孩子般地坐在偌大的沙發里,且只坐了個沿兒,雙手局促地在腿上、沙發上搭來搭去。我遞給他一杯溫開水,他的手才放定。

“狗蛋的身體咋樣?”“麻子叔家的燒餅鋪還開著沒有?”“……”我問啥,爹應啥。我慌了:原來那個事事拿主意的一家之主哪兒去了?那個問學習、問交友、問過錯、問婚姻、問工作,連珠炮般地他問我答、說啥是啥的嚴父哪兒去了?

爹慢慢輕松下來,說著家里村里的情況。可我怎么感覺都像是在匯報工作,且眼神躲閃,沒有絲毫他年輕時、中年時面對我的厲聲厲色。相反,我卻時不時地厲聲厲色起來。

爹說,前些天村里來了幾個人,免費給村民測血糖、量血壓。末了還給聽課的人發塊肥皂或給個雞蛋什么的……我急了:“不是告訴你了嗎?這都是搞推銷騙人的,咋不聽呢?”父親沒底氣地“哦”了一聲,嘟囔著:“我就聽聽。”

“聽也不能去,這咋好了傷疤又忘了疼呢。”我幾乎是吆喝了起來。就在幾個月前,有一伙人在村里銷售凈水器,還是老伎倆,送肥皂、毛巾、小盆盆什么的,然后胡亂吹噓那個凈水器的好處,說產品能治百病,用了它就不會得癌癥什么的。經過幾天的洗腦,村里的老人們真上當了,積極購買,恐怕買不上,爹就是其中的一位。

結果呢,花了2千多塊錢買了一大堆劣質產品!尤其贈送的抽油煙機、電烤箱、電磁爐等三無產品,頂多是百二八十塊錢,拿回家后也沒個用處,還存在著很大的安全隱患。等明白過來了,騙子早跑的無蹤影了。

聽著我高一聲低一聲的吆喝,爹是“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也不接腔,末了輕聲“哦”了一聲。

爹又說,他想買輛電動車,是帶棚子的那種。我又急了:“千萬別買,你沒想想都多大歲數了,眼神也不好!”父親低下聲:“那就買輛三輪電動車的吧,上個街也方便。”說完拿眼瞅瞅一旁擇菜的妻子,期待有人打個圓場。

“爹都七十來歲的人了,就依著他吧!”聽了妻子的話,我是又擔心,又無話可說:“那一定得慢一點,上街了別騎得恁快,要走到路邊,別闖紅燈,聽到沒?”父親又“哦”了一聲。

爹說,山里的毛栗子熟了,回去后準備和趙叔一塊去摘點回來,等他孫子放假回去好炒著吃。我更急了:“那坡上的道恁滑,你摔著咋辦?不能冒險!”父親弱弱地說:“我跟趙叔一塊,他比我大一歲,還……”

“那也不行!要是你想吃了,我現在就去水果店給你買上十斤八斤。”不等他說完,我打斷了他的話頭。“哦。”爹嘆了口氣。

越聊越有氣,不再說話,我去上班了,他默默喝水,一杯,再一杯。我邊開車邊心慌:此刻坐在沙發上的爹,怎么那么像被他訓得貼墻站的兒時的我?爹真的老了,真的變小了,小到被兒子“訓”得唯唯諾諾、毫無主張。

其實,父親還是很“聽話”的。

我“訓”他“少種些地,累著咋辦”,他就把較遠的地塊給了三叔種,只揀家門口的菜地種些紅薯種些蔬菜。

我“訓”他“沒事了就把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澆澆水施施肥”,他就修枝剪葉,待我們閑時回家一進門,撲面而來的便是滿園花香。

我“訓”他“別總擱屋里呆著看電視打麻將”,他就和老哥兒幾個相約,每天到山坡上溜達溜達,活動活動腰骨,吼上幾嗓子。

我“訓”他“冬天生爐子,晚上一定蓋好爐蓋,窗戶留條縫兒”,他就每天晚上檢查好幾遍。

……

每一次忍不住“訓”了爹,我也很自責。娘去世的早,爹拉扯我們兄弟四個,給人拉過車,到山里淘過金,下過包工隊,土里刨食,日子緊巴巴。我還一度怨這個家,怨爹沒給我堅強厚實的靠山,害我一直苦拼到今天。可爹又談何容易?

傍晚回到家,太陽還掛在空中。爹獨自坐在家屬院的健身器旁曬在太陽,端著水杯,眼巴巴瞅瞅我回家的方向……我喚了一聲爹,眼前騰起一團霧。

出門,上街,領他到醫院做檢查。其間,又“訓”他過馬路一定跟緊我,一定要等綠燈亮時再過馬路,有事一定跟我說……

送爹回了家,我打電話給妻子說有個應酬。兒子接過電話,劈頭一句:“開車不準喝酒,你不知道嗎?”我“哦”了一聲:“知道了。”聽到兒子在電話那邊和他媽說:“放心,我又‘訓’了我爸,不讓他喝酒……”


(2020年11月16日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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