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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歌歲月  作者:古月銀河

發表時間: 2020-11-20  分類:短篇小說  字數:39213  閱讀: 443  評論:1條 推薦:5星

(一)公元一九七四年七月七日,是我至今難予忘卻的日子。那一天,我16歲。清晨,我起得很早,大約剛五點吧。盡管時間還早,但火紅的太陽已從東房窗戶的玻璃框中,照射了進來。簡單的洗漱后,檢查了一遍前一天晚上
 

(一)


公元一九七四年七月七日,是我至今難予忘卻的日子。那一天,我16歲。

清晨,我起得很早,大約剛五點吧。盡管時間還早,但火紅的太陽已從東房窗戶的玻璃框中,照射了進來。簡單的洗漱后,檢查了一遍前一天晚上已收拾好的行李,來到前堂,母親已熬好了稀米粥。母親說:快吃吧,一百多里的路,夠你走一天呢。我看見母親說這話時,眼角已悄悄地盈溢著淚珠。

按照毛主席“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的最高指示,我們中斷了學業,由學校分配支邊(云南生產建設兵團)、支藏(西藏)、上山下鄉。支邊、支藏的同學先期離開了生育養育了我們十六、七個春夏秋冬的故鄉。剩下的我們被分別分散安置在邊遠山區的農業生產隊。從縣城去山區沒有公路,只能靠雙腳步行。在生命成長短暫的十六個年頭中,從沒離開過縣城、離開過父母、離開過家。現在要獨自徒步一百多里,去面對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心中說不出是高興或是惆悵,也難怪母親的眼角會含滿淚花。

頂著三伏酷署的日子,一路汗流浹背,背上的鋪蓋卷及簡單的行李更加劇了灼熱的燙傷、腳下的青石板小道,遺留下一串串失落的汗珠,瞬間便被驕陽炙烤揮散,空余般般印痕,仿佛預示著前程的艱辛。正午的陽光,散發出強烈的紫外線,增添了饑腸的咕嚕之聲。虧了母親強塞進垮包里的冷面饅頭,就著渠河清澈的江水,慰足了肚囊,甩開“年少不識愁滋味”的大步,昂首挺胸在山巒起伏,凹凸坎坷的鄉間小道。隨著太陽西沉的余輝,終于來到了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地方——華瑩山下的一片丘陵溝壑。

在公社的大院里,找到了分管知青工作的陳書記,遞上戶口遷移證及學校(加蓋有縣知青辦的大紅印章)下鄉派遣證明。陳書記面對我等類似的“小鬼”早已見怪不驚。隨手寫了張便條,說:“去二大隊八隊吧。出公社大院往南直到河邊就是了。趕快去吧,天黑前,還能趕到。”

從公社大院出來,太陽已滑落進了山脊的背后,西邊天際被如火的紅暈籠罩著生澀的疲憊,象似在催促孤旅的人兒匆忙的步履。我情不止禁地加快了腳步,向著那望不到頭的小徑急趕。

天剛挨黑,進了村子。問到隊長家,從木屋瓦房里出來一位近六十歲的老人,因為身材矮小,碩大的頭顱象是躉放在雙肩之上,一張近似木雕的面孔分不出生活的紋理。猜想他便是隊長,忙說明了情況。隊長瞇起與那張寬大的臉龐極不協調的細眼,對我審視了半天,才問道:“十幾歲了?”“今天剛好十六。”隊長便自言自語般喃喃道:“造什么孽喲,這么小的娃娃,弄來咋個辦哦!”我忙說:“學校統一下戶口,不想來也不行呢。”沉思一片刻后,隊長說:“知青房已住滿了。先在我這里吃夜飯吧,今晚就住這里。明天再說。”

隊長家的晚飯很簡單,包谷面粥裹青菜,加上一碟酸咸菜。也許走了一天確實餓了,就老實不客氣地喝了一大海碗。

晚飯后,隊長扯過一張竹涼椅,遞我說:“屋里太熱,就在院里躺著吧。”我接過竹涼椅,到木屋外的院壩,此時天色已黑盡,借著隱隱約約的月光,看見院壩里布滿了竹涼椅和竹涼床板,村民們都在院壩歇息。

這一夜,因酷熱根本不能入睡,只好孑然座在涼椅上,周圍成群的蚊子“嗡嗡”作響,一如當年肆意發動侵略戰爭的日本鬼子狂轟爛炸的飛機,殘酷無情地向手無寸鐵的我猛然攻擊,無倫我蹦起來跳向何處,“鬼子的攻擊”總是彈無虛發。一夜的傻坐亂蹦,攪得六神去掉了五魂。仰望著啟明星閃閃爍爍,但前一天徒步百余里路程的疲倦,加之一宿的熬煎,下鄉第一個夜晚終于在忍不住眼框的泛意中,昏昏沉沉漸漸進入了夢境。

    

(二)


知青房建在渠河邊的一處高坡頂上。背山面江,一排四間。雖說是知青房,其實也十分簡陋。房屋下面是三條青石壘成,青石上再架筑起以竹篾編織而成的隔離墻,然后在竹篾上抹上泥漿,泥漿干燥后便成了墻壁。每間知青房大約有十平方米,一道泥漿墻將屋子一分為二,靠里間算是臥室,外間則是廚房。房間里的前后各有一扇窗戶,所謂“窗戶”則是臥室外墻上留有一約0.3平米的空洞(前面則是約0.5平米),空洞上插上了幾根木棍而己。兩扇“扇戶”除了通氣功能,總的來說是弊大于利。最大弊端在于知青房本建在一處山坡之巔,每至三九嚴冬,狂風肆虐,直從窗戶撲擊而來,憑添了無限的寒意。盡管如此,有此簡陋的知青屋,比起許多寄居于村民家中的知哥知姐們巳經好上不知多少倍了。此時的知青屋,早已住滿了四位知哥知姐。“知齡”最長的劉玉萍,是68年下去的老知姐;接著便是70年入住知青房的陳剛和杜梅;楊小兵72年落戶;“知齡”最短便是我了:剛兩天。

隊長去與陳剛和楊小兵商量,希望我能與他們其中一人同住。楊小兵說:“我最近身體不適,打算過兩天回城去調養段時間。既然小兄弟來了,就暫時住我房里吧,我今天就回城去。”

我便暫住在了楊小兵房里。這一住就是幾年。因為楊小兵在家“養病”期間,利用其父母關系,很快便被招工回城,就再也沒有回過隊里。

日子久了才知道,我們生產隊每十分工分值(每天全勞動力全勤為十分)價值人民幣四分錢。因我初干農活,加之人小(瘦骨伶叮的完全還是個“小鬼”),被評每個勞動日值八個工分值,其中還滲加了照顧“知青娃”的感情成份。也就是說我每天的勞動價值是三分二厘人民幣。為了這三分二厘,早上七點出早工,刨除包谷(玉米)地里的雜草,九點收工回家做早飯,飯還沒煮好,十點又開始出上午工了,只好餓著肚子挑大糞,一擔50公斤從山腳挑上山腰的積糞池,每人兩擔。還好山不算太高,小路遠約二公里,如是全勞力青壯年人一上午挑兩個來回輕松有余,就苦了我這“小鬼”,大糞臭氣薰天的異味,不用說了;挑一趟已累死累活,到了山腰,農民兄弟早已收工回家了。下午四點繼續開工,去稻田扯雜草,這個活比挑糞輕松多了。就是腳下被田里的雜石爛瓦割得四分五裂、皮綻肉開,真可謂人見尤憐。

下午收工后,我便忙著生火煮飯。剛從坡上砍下的柴火是濕的,弄得滿屋茫煙,灶膛里卻不見著火。

杜梅在隔壁也被我弄的煙霧薰得直嗆,趕忙跑過來問我:會不會生火呢?不會就別弄了,過來大家一起吃吧。

至此,我才知道,陳剛也不會煮飯,平常都是由劉玉萍和杜梅做飯,大家都在一起吃的。老實說,以前在家里因有母親罩著,就沒做過飯。正愁這自己開伙的日子,不知怎樣對付。大家一起吃,就減省了不少的麻煩。慢慢地感覺到知青屋就象一個臨時大家庭,劉玉萍、杜梅除了做飯,還常常“順帶”給我和陳剛洗些衣服、被蓋之類。當然了,打柴、挑水之類的體力活也理所當然地由我和陳剛承擔。

那時,國家對每個知青們下鄉的第一年實行每月補貼六元人民幣,十五公斤的定量口糧票,三兩肉食供應票。我去的時候他們三人都沒有了供應糧,只能靠隊里的分配過日子。至加入“大家庭”后,我的供應糧也就成了“集體”口糧。

一天天剛麻麻亮,隊長忽然光臨寒舍,誠惶誠恐地討要我那三兩肉食供應票。因為隊長母親七十九大壽了,疾病纏身臥床多年,眼見過不了幾天了,老人半夜睡不著突然想吃點肉食,以滿足人生最后宿愿。而村民們是沒有肉食供應票的,除春節期間大膽者偷偷地私宰生豬,一飽口福外,平時基本上看不見肉食。出于同情還夾有點憐憫,我慷慨地捐出了肉食供應票,還附帶捐贈了當時身上僅有的兩元人民幣。對于我的慷慨,在我始料未及之下,隊長“卟嗵”一聲就跪在了我面前,老眼淚溢、連聲謝謝。面對近六十歲老人在我一個毛頭孩子面前下跪,不禁心中一陣酸痛,說不出的滋味涌堵在喉咽之處,我急忙連抓帶拽拉起隊長,目送他跚跚而去,不由雙眼逐漸模糊……

    

(三)


知青房里,劉玉萍年紀最大,下鄉的日子也長,自然便成了“家長”。

劉玉萍也很有“大姐”風范。盡管在我們四個知青中,她是身軀最嬌小的一個,卻將陳剛、杜梅和我當成小弟小妹,默默地盡著無微不致的關照。劉玉萍與杜梅站在一起,明顯比杜梅矮了半個頭,大概也就1米58左右。但她勤勞、賢惠、輕聲細語溫柔的性格在我心中卻無比高大。我、陳剛和杜梅都一度將她視為我們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依賴。

當時,每個知青和當地村民一樣隊里劃給了三分自留地。陳剛、杜梅和我的自留地都送給村民們耕耘,劉玉萍的自留地卻是她自己種了不少蔬菜,她用自留地里收獲的蔬菜,做了幾壇的咸菜,便成了我們無蔬菜時的下飯料理。

隊里對知青們的勞動環境還是相對寬松的。一般情況下,除劉玉萍外,我和陳剛、杜梅幾乎沒參加過出早工。只有上、下午工跟著村民們后面,磨磨噌噌地瞎混,干多干少,村民們也不理會我們。隊長是出了名的老好人,常說:知青娃們,能干多少算多少吧。只要別出事,不要讓你們在城里的爹媽擔心,就行了。真虧了隊長他老人家的這份菩薩心腸,讓我們少受了許多苦。

陳剛和杜梅是重慶下放來的。全公社約三百多號知青中,重慶下放來的占了一大半。重慶知青喜歡結伴串門,陳剛和杜梅也時常不在家。從劉玉萍那里知道,陳剛和杜梅不但同是重慶一家大型軍工企業的職工子弟,還是同學,是青梅竹馬的戀人。

劉玉萍大我七歲。六八年小學沒畢業,就被“動員”下鄉來了。一天做晚飯時,劉玉萍邊做邊哼唱著當時知青中流傳甚廣的“知青之歌”:

    藍藍的天空上

    白云在飛翔

    美麗的揚子江畔

    是我可愛的南京古城

    我的故鄉

    啊……

    長虹般的大橋飛架南北

    橫跨長江

    巍峨的鐘山靜靜屹立在

    我的家鄉

    告別了父母

    告別了家鄉

    金色的學生時代

    已載入了青春的史冊

    一去不復返

    啊……

    未來的道路是多么曲折

    多么漫長

    光滑的足跡深淺在

    那僻靜的異鄉

    迎著太陽升

    伴著月亮歸

    沉重地修補地球

    是我光榮而神圣的使命

    我的命運

    啊……

    用我們的雙手染紅了地球

    馳遍宇宙

    壯麗的明天

    我們相信一定會到來

那傷感的旋律,融和著她六年知青生涯的凄苦惆悵與渴望,回旋在空寂的山壑,撞擊著心靈隱隱作痛。

我對劉玉萍說:“劉姐,聽你唱這歌,心里有種沉痛的傷愁感覺。”

劉玉萍說:“這是知青中流傳的手抄本歌曲,上面不讓唱的。說是反動歌曲。”

我說:“讀書的時侯,看《人民日報》社論,批判過這首歌。但不會唱。也沒聽過。今天第一次聽,覺得蠻好聽的,怎么就成了反動歌曲呢?”

劉玉萍說:“我也弄不懂。反正知青們都喜歡唱這首歌。聽說寫這首歌的作者已被判刑了,以后唱的時候要注意,別當著公社干部們唱。不然,會惹禍的。”

吃飯時,我又問她:“劉姐,你下來都快七年了,怎么不想想辦法,爭取早點出去呢?”

劉玉萍無奈地嘆息說:“誰不想早點回去呢!我出身不好,父親成分是地主,又沒有背景。我與公社干部也套不上關系,所以,眼看著別人走了一批又一茬,想到自己不知還要等待多久,心里早就不是滋味了。”

看著劉玉萍淚眼婆娑,我的心第一次感受到了凄婉的惆悵。

    

(四)


有幾天,杜梅一直無精打彩的,吃飯也總是反胃嘔吐。劉玉萍問她:“怎么啦?”

杜梅說:“大概是感冒了吧。心里老是覺得不對勁,不想吃東西,一吃就有惡心嘔吐的感覺。”

陳剛說:“都好幾天了,讓她去看一下,她也不去,挺急人的。”

劉玉萍對陳剛說:“要不你去找大隊的赤腳醫生來給她看看。老這樣下去不行,萬一有什么毛病,拖久了會很麻煩。”

陳剛答應了,說吃完飯就去。

下午,陳剛帶著赤腳醫生回來。赤腳醫生是位中年大嬸,看了杜梅的情況,摸了一番脈后,便讓陳剛和我出去,說有話要對杜梅和劉玉萍說。

一會過后,赤腳醫生離開了知青屋。我和陳剛回到杜梅房間,見杜梅眼淚長流,陳剛急忙問杜梅:“到底怎么了?大嬸怎么說的?”

杜梅怨氣地答道:“都是你做的好事,這下把我害慘了吧。”

陳剛一頭霧水地說:“你倒是說清楚呢,到底怎么回事嘛。”

劉玉萍說:“剛才大嬸說,杜梅不是病,是懷孕了。”

陳剛一驚:“啊。懷孕?哪可怎么辦?”

劉玉萍說:“當務之急,這事必須保密,千萬不能傳出去。一旦讓公社知道了,你倆就完了。”

陳剛說:“可是大嬸已經知道了。”

劉玉萍說:“大嬸那里已給她說好了,幫你們保密。但你們得趕快想辦法去做人流。”

陳剛焦急地說:“那明天就衛生院做。”

劉玉萍說:“你們還敢到公社衛生院去做?就不怕萬一公社干部知道,你倆還活不活得成?”

陳剛顯然已經暈了,哭喪道:“哪該怎么辦?”

劉玉萍說:“你明天就帶她去別的公社衛生院做,要快。千萬別耽誤。”

那時,未婚知青懷孕可是件了不起的瞞天瞞地般大事。一旦事情敗露,帶來的將是很多麻煩。第一,“表現敗壞”的名聲是肯定的;第二,一旦“表現敗壞”定下來,就將永遠失去任何回城的機會。

劉玉萍安慰了杜梅幾句后,問她:“你身上的錢夠了嗎?估計得要二、三十元。”

杜梅說:“我現在還有十三、四元吧。”她轉向問陳剛:“你那里還有多少?”

陳剛掏出身上的所有零錢,數了數說:“只有七元八角二分。”

劉玉萍從口袋摸出十二元錢,便問我還有沒有,我掏出身上的十多元來,遞給劉玉萍。劉玉萍接過了那張十元的票子,將零的退我說:“這里湊足了四十元,應該夠了。零錢你收著。”

第二天一早,陳剛便帶杜梅去鄰近的公社衛生院做人流。

下午時,陳剛和杜梅疲憊地回來。說衛生院做人流必須要結婚證和公社證明,他們拿不出,央求了半天,衛生院也沒給做。

杜梅的眼晴早已泛起了紅絲,顯然一路哭了不少。陳剛也沮喪萬分地說:“這該怎么辦呢?”

劉玉萍考慮后說:“得盡快做流產,時間長了更麻煩。我有個姨在縣城婦幼保健院工作,明天,我帶你們回城里去,找我姨想想辦法。現在只能這樣了。”

陳剛和杜梅對著劉玉萍不斷感激地說:我們聽姐的。

    

(五)


劉玉萍、陳剛、杜梅走了,知青房剩下我一人。

夜晚,河風呼嘯著刮過房頂,“嗚、嗚”的聲響就象《聊齋》演義的鬼哭狼嚎。桌上的煤油燈似乎被室外的風嘯聲嚇掉了一半的魂魄,熠熠閃閃、忽明忽暗,徒添著凄惻的濃烈。

我仰躺在床頭,讀著從劉玉萍那里拿來的手抄本《第二次握手》。那時,除了《毛澤東選集》是屬于貨真價實的書籍外,很少有正兒八經的一部書籍可供知青們閱讀或消遣。可窮鄉僻壤里無盡的孤寂和漫漫長夜惆悵的苦悶,又實在難熬,于是,在知青中不知從何時開始,盛行流傳起了手抄本文學。所謂手抄本文學,其實就是一些普通得不再普通的通俗小說或情感小說。這些小說在今天看來,隨處都可信手掂得,幾乎不值一提。可在那個特殊的政治環境里,通俗的便是封建的,情感的便是資產階級的。所以,通俗和情感的東西都是違禁的,是毒草。但任何禁錮,都只能禁錮到形式,禁錮不到心靈。越是被禁錮的,卻越有生命力。書籍不讓看,知青們便采取手抄的方式,將一本本的通俗小說和情感小說眷抄在筆記本上,或者五顏六色的紙片上,供愛好者一個個地傳閱。記得,當時最流行的手抄本有《第二次握手》、《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凋零的玫瑰花》、《簡愛》、《羅蔓蒂莎夫人》等等。   

《第二次握手》中主人公蘇冠蘭與丁潔瓊、葉玉涵的感情糾葛,讓我第一次懵懵懂懂領悟到了人生的愛情意義。在那個時代,我們雖然頂著“知識青年”的“掩耳盜鈴”之名,實質上卻與“知識”很難搭上邊緣,充其量也就是能認識幾個漢字而已。更不用說對知識的理解和運用了。在那個特殊的社會環境中,對于愛情的認識,幾乎是一片空白盲區。讀到小說中的熱烈場面,在夜深人靜的環境下,也止不住耳熱面紅,心潮澎湃。盡其自己的想象力,去試圖分析理解愛情的真實含義與肉眼觀察到的客觀現象。例如,陳剛與杜梅之間是不是愛情?如果是愛情,幾乎少了書中的熱烈與細膩;如果不是愛情,杜梅又怎么會懷孕?

幾個不眠的夜晚,思緒便在試圖弄清蘇冠蘭、丁潔瓊、葉玉涵、陳剛、杜梅的情感脈絡里蕩漾。或許,那時的年紀真的太小;從未開啟的心智在長期的精神涸禁中,對忽然躍進眼框,闖進心扉的那片感情飄絮,充滿了懵懂的好奇與莫名的渴望。

接著,閱讀的另一個手抄本《少女之心》更讓剛入青春期門檻的我,熱血憤張。說實話,活了十多年,壓根就不知異性的生理結構及心理成熟隨現的變化。剛下鄉時的大熱天里,經常看到四、五十歲的村民大娘赤裸著上身,碩大疏松的乳房,垂落在胸前,目若無人般勞作在山坡田地,并沒有什么特別的視角沖擊力,而且幾乎所有村民都有一種熟視無睹的免疫能力。

所以,當后來有知哥知姐們聊起《少女之心》的神秘時,我壓根就不當回事。

    

(六)


一天,隊長找我說,公社要求生產隊辦掃盲夜校,讓知青們幫助不識字的村民們掃盲學政治。

劉玉萍、陳剛、杜梅都還沒回來,知青房里就只我一人。沒有推遲的余地,便走馬上任當起了村民的掃盲教師。

教室設在生產隊保管室的前堂里,隊長不知從哪弄了塊黑板來,我便從村民中姓氏最多的“楊”字開始,一筆一劃地教村民們。第一天晚上,來的人不多,也就七、八人,而且多是晚飯后閑著無事的大嫂大嬸。第二天,隊長宣布,給參加夜校的人記二個工分值。以后,陸續來的村民便多了,最多時達到六、七十人,保管室都坐不下了,便將黑板立在保管室外的壩子里。幾天下來,沒想到村民的識字熱情和積極性空前高漲,還有村民主動提問XX字怎么寫,什么意思之類的話題。一般的字,我還能湊合講清個一筆一劃一豎一撇的規則,但對字形字義的解釋,可犯了難;因為我們讀書時,小學四年紀就遇上了“文革”“停課鬧革命”,以至后來都沒有認真讀過幾天書。

恰巧劉玉萍他們回來了,我象找到救命星一樣,趕快求他們幫忙。但劉玉萍也只讀了小學五年級,陳剛與杜梅雖說是高中畢業生,其知識文化水平也差不多。劉玉萍便提議去找本《辭海》來,大家都覺得辦法不錯。可到哪里去找《辭海》就成了問題,村民肯定是沒有的,唯有公社小學或區鎮中學里,才有《辭海》可能性。但路途都遠,特別是區鎮中學,去一趟就有三、四十里地,一個來回就七、八十里。

陳剛有個同學在區鎮中學代課,便自告奮勇地去跑了一趟,果然借回了本《辭海》。此后,除杜梅剛做了流產,需要休息外,劉玉萍、陳剛和我三人,便共同為村民們上掃盲識字課。那時,村民中識字的的確不多,全生產隊也只有會計、保管員等少數幾人讀過一、二年小學。村民們學習的熱情,傳到了公社,公社認為僅學識字還不夠,必須加強夜校的政治學習。

于是,在除了識字之外,另加上了政治學習和憶苦思甜的內容。政治學習的內容都是些當時報刊上關于大好形式的文章,基本上也就是照報原讀。以我們的能耐,對政治形勢誰也說不出個子午卯酉來,更何況政治非同兒戲,一不小心,亦或是無心口誤,都將招來毀滅終生的災難,誰敢輕易碰撞呢?但讀報畢竟死板枯味,很快夜校就名存實亡,有時連個人影都見不著了。

大隊書記知道后,說弄個憶苦思甜報告吧,就讓在舊社會為地主當過長工的老貧農出來,講講過去的苦、比比現在的甜。

憶苦思甜報告會在一個月朗星繁的晚上召開,因為隊里的強行要求,來參加報告會的村民,黑壓壓地站了一壩子。隊里七十四歲的老貧農楊大爺被邀請到臺上作報告。

楊大爺說:“我講不來。”

大隊書記說:“你就隨便講講在舊社會,你給地主當長工時受的那些苦吧。”

楊大爺說:“沒有什么苦不苦的。吃了人家的飯,就得給人家干活。這是天經地義的吧。”

大隊書記說:“那些地主階級就沒害過你?比如,給你吃的是什么?有沒有現在的生活好?”

楊大爺說:“要說吃的嘛,那些地主也害過我們。一般都是地主吃剩下了的飯菜,才給我們長工吃。特別是栽秧搭谷農忙的時候,狗日的地主把瘦肉都留下自己吃,給我們全是巴掌大塊塊的凈肥肉,害得我們吃多了,經常拉肚子。不過,好象比現在割資本主義的尾巴,豬不讓養,雞鴨也不讓喂,只能盡吃青萊白菜,油水都沒一點,好很多喲……”

講臺下的村民們發出一陣哄哄大笑。

大隊書記趕忙說:“楊大爺,你扯遠了。”

楊大爺說:“我說的都是老實話哦。那些地主真的拿肥肉……”

大隊書記急忙打斷楊大爺的話,大聲說道:“今天的憶苦思甜報告會就到這里,下面讓知青娃們給大家念報紙。”說完,便匆匆離開了會場。

陳剛雖然讀著報紙,但因大隊書記一走,村民們誰還會安安靜靜地坐下來聽那些枯燥無味的廢話,不一會功夫,便三三兩兩走得一干二凈。

    

(七)


日子在不知不覺中按部就班地淌過春夏秋冬。

一天,劉玉萍說七大隊有位與她一起下鄉的老知哥過生日,邀請大家一起去湊熱鬧。陳剛和杜梅因他們重慶同鄉有約,不能去。我便隨劉玉萍一道同去了。

到了老知哥處一看,去的人還真不少,幾間知青屋里熙熙攘攘都擠滿了。大家七嘴八舌閑談著各自的生活狀況以及從小道上打聽來的什么時候又要招工了、聽說公社又有了幾個推薦上大學的名額等等。我下鄉二年不到,知道那些什么招工、招生、當兵都還輪不上我。因此對那些閑聊不感興趣,便隨意溜達到幾處正籌備午餐的地方,看看老知哥的生日,都弄了些什么好吃的。在一口大鋁鍋前,聞到飄出一股濃濃的雞香味,我對正燒火的姐們說:“哇,還有雞肉吃呢。”

姐們說:“鍋里燉著三只雞呢。”

我驚嘆說:“老哥很富有嘛,一下就買了三只雞。去年過年,我老爸也沒舍得買一只。”

姐們說:“什么買的?都是昨晚他們出去“甍”的。”

我知道“甍”就是偷,我驚奇地張大了口:“怎么會是“甍”的呢?!”

姐們看著我驚奇的表情,說:“小弟,才下來不久吧。“甍”有什么稀奇?咱們要改善生活,只能自己想辦法呢。”

午餐時,因沒那么多的桌子和凳子,只好分散在幾間知青房里,大家流動著選擇進食。大概也就類似現在的自助餐吧。

菜肴不算豐盛,但絕對堪稱足夠份量,塘瓷面盆盛滿的雞湯和黃燜的田蛙,特別是兩大盆紅燒的狗肉,吸引著大家強烈的食欲。

大家邊喝著老白干燒酒,邊繼續著閑聊的話題。

餐間,不知誰帶頭唱起了《知青之歌》,那凄婉憂傷的旋律,引起人們心中的共鳴。眾人隨心的合唱,將愁腸百結的思緒,喧染得淋漓盡致。出于對渺茫前途的憂慮,不知回城的路在何方?隨著歌聲觸動心弦的痛覺,淚水在不期然中潸然而下。

淚水感染效力的功能,竟會產生天傾地覆的效力,是我所沒有想到的。幾十人同聲共哭的嚎泣,演義了那個年代最悲愴而又無奈的滄桑。

幾十人同聲奏響的嚎啕,撞擊著空曠的溝壑,山壁折射的回聲增添了凄哀婉曲的硬傷。村民們被突如其來的嚎哭震憾,初始以為知青們發生了什么大事,紛紛跑來知青屋一看究竟。不一會功夫,知青屋前聚集起百余村民,當大家明白了知青們喧瀉的悲哀,發自對前程無知的迷惘觸痛,只得婉惜同情,許多大娘大嬸大叔大伯不禁陪著落下心酸的淚花……

    

(八)


七六年春節前夕,下鄉一年多后,我和劉玉萍結伴回城過年。

我肩上挑著的是我們用生產隊分配的小麥和包谷磨粉后,加入了不少雞蛋特制的曬干面條。劉玉萍背著的是生產隊分的芝麻和花生。一路上說說笑笑,回城的腳步仿佛有無窮的力量。

想著當初,我孑然一身走在下鄉的小路上那茫然迷失的情景,感嘆著時間過得真快。一百多華里的鄉間小道,在不知不覺中就甩在了身后,故鄉的輪廓已清晰在望。

進城先到了劉玉萍家。劉玉萍的母親正在燒晚飯,見我們回家,十分高興,便要留我吃了晚飯再走。

我說:“我想早點回去,父母也許正等著我呢。”

恰巧,劉玉萍父親回來了。我曾聽劉玉萍說過,她父親成分是地主。那時,因教育環境的影響,在我的腦海里,地主都應該是《半夜雞叫》中周扒皮或者是《收租院》中劉文彩那幅模樣:尖嘴猴腮、陰險狡詐、橫臉橫肉、吃人不吐骨頭。但劉玉萍父親看上去憨厚本份、和藹可親,與地主的形象相差太遠,甚至八竿子也挨不著邊。

我不太相信,猶豫地以為是我弄錯了或者是劉玉萍介紹錯了。便試著怯生生地叫了聲:“劉伯伯。”

劉父呵呵笑著說:“真是難為你們這些孩子了。回來就回來吧,干嘛要帶這么多東西。把你們身體累壞了,可就是造孽哦。以后千萬不要再帶這么多東西了。”

聽見劉父的話,便有與我父親一樣的親切感,就不再怯生,大著膽子說:“這點東西不算重,都是我和劉姐帶回來的心意。”

劉父見劉玉萍已將我那份分好,就說:“給小弟弟多拿點回去吧,我們留點嘗嘗就行了。”劉玉萍答應著就往我那份里添。

我急忙說:“不行。我和劉姐說好了的,一人一半。”

劉父說:“拿著吧,小弟弟。你年紀小,父母對你牽掛也大。多拿點回去,孝順他們是應該的。再說,我們家萍兒每年回家都帶回來不少呢。”

結果,雖然我再三堅持,劉玉萍還是將我那份里添加了不少。

    

(九)


離開劉玉萍家,天色已晚了。回到家里,父親母親和弟弟正在吃晚飯。見我回家,一家人很是高興。母親連忙要去給我拿碗筷,我說:“我吃過飯了。”

母親很驚詫說:“回家了,怎么還在外面吃飯?”

我便將在劉玉萍家吃飯的情形和劉玉萍在隊里對我的照顧的事,說給父親母親。父親說:“難得人家姑娘照顧你,哪天,請她到家來吃頓便飯吧。”

我說:“行呢。哪天我約她吧。”

春節前夕,下鄉的同學們都陸續回城了,但支邊、支藏的同學一個都沒回來。大家相約著一起聊起一年多下鄉的經歷,都有說不完的感慨。

猴子說,他落戶的生產隊在大山旮旯里。從隊里到公社就要走一天,如果回城來,要走兩天,還得起早摸黑。更要命的是他們生產隊,就他一個知青,原先有兩個重慶下去的,因為太苦,說是回重慶休假,可一走,就再也沒回去過。他想找個人說話都沒伴。說著兩眼就淚汪汪的。

小娟說,她那里離城倒近,只有三十幾里路,一個上午就能跑個來回。但就是因為太近,縣上、區里、公社隔三叉五就有干部下去檢查工作,一檢查工作就問知青們的表現,還時常監督著知青要全心全意與村民同勞動。有時實在累了,想請個假都不行。不信,咱們都伸出手來,看看誰的老繭最多。

大家一齊伸手,果然小娟的手掌上布遍了不少的繭跡,還有老繭揭去后,血紅斑斑的印痕。

相比之下,我的境況算是比較好的。特別是有劉玉萍那個大姐的照顧,我簡直就似生活在蜜罐里。

一天,大剛和華子來找我玩。大剛說起林躍進在西藏,被雪崩凍壞了左腿,聽他哥哥講估計得截肢。

我問大剛:“是不是真的?你可別拿這種事來嚇人。”

大剛說:“絕對真的。我前天遇上他哥,他哥親口告訴我的。”

聽著心里蠻不是滋味。一年多前,分別的時候,還是活蹦亂跳的健全人,忽然就變成了殘疾,撂倒誰心里也不會好受。

大剛說:“還有呢,來的時候,華子還說蔣毅從云南生產建設兵團跑到緬甸參加游擊隊去了。是死是活,至今都沒消息。他爸上個月還專程去趟云南,結果兵團倒說蔣毅是叛國,找到了還要追加處分呢。嚇得他爸再不敢追問他的下落了。”

當年,蔣毅是我們班的體育委員,個性愛動,思想也很活躍。一次在批林批孔的小組學習會上,他即興“高論”:林彪其實是個大傻兒,黨章都確定了他是毛主席的接班人。毛主席都七老八十了,還能活多少年?忍一忍就過去了,何苦搞什么“五.七一工程紀要”,白白害得自己喪了命。這番話不知怎么就傳到了老師和校領導那里,差點就被打成了現行反革命。只因他發表此“高論”時的年齡還不滿16周歲,有關部門就責令他父親將其領回家中教育一個月,才算完事。想不到這家伙支邊去了云南,照樣不老實,居然跑出了國境,不知他的未來又會怎么樣。

回家過春節,本想大家重逢開心一番,不想盡是些讓人沮喪的消息。干脆就將自己關在屋里,生怕出去,再聽到什么不吉的事,讓人徒生怨憤。

    

(十)


大年二十八,家里提前團年。父親讓我去請劉玉萍。我到劉玉萍家,劉玉萍正幫母親洗被子。

我給劉玉萍說了父親的意思,請她去團年。她將頭搖得象貨郎鼓,說:“你們家團年,我去算怎么回事?”

我說:“又沒有別的意思。父親就是想當面感謝你在隊里給我的照顧。”

劉玉萍說:“有什么好感謝的。你也幫了我不少忙呢。”

我說:“感謝你是我父母的一片心意。老實說,如果不是遇上你,我想我會和我們那些同學一樣多受許多罪。”

劉玉萍說:“你別說了,反正我是不會去的。”

我看劉玉萍態度堅決,就轉向劉母求救:“伯母,你幫我勸下劉姐嘛。不然我回去沒法向父親交待。”

劉母已聽我們說半天了,見我求她,就說:“萍兒,去吧。別浪費了小弟弟一家人的好心。廚柜里有兩瓶你大哥拿回來的酒,順便帶去給小弟弟的父親,就說我們給他全家拜早年了。”劉母徑自到屋里拿出兩瓶“瀘州大曲”,遞給劉玉萍。

劉玉萍見母親也支持,就不再堅持,和我一起到我家去了。

到得家里,父親母親對劉玉萍十分熱情。特別是母親,因為家里只有我和弟弟兩個男孩,母親一直想有個女兒;見到劉玉萍,真的就象是她的女兒似的,問寒問暖、家長里短,有說不完的話。劉玉萍也很乖巧,一邊陪著母親閑聊,一邊手腳麻利地幫著母親干活。

說是團年,其實很簡單。與往年不同的是除了父母和我們兩兄弟外,多了一個劉玉萍。餐桌上擠擠密密地擺放著十多個盆碟,分別是什么臘香腸、臘豬頭、炸酥肉、八寶丸子、魚香肉絲、麻辣肉片、燉雞湯、海帶蹄花湯……等等。反正是那時的普遍現象,幾乎一年中所有好吃的食物都集中到了這一餐團年飯上。

劉玉萍畢竟大我幾歲,在這種場合很懂得進退分寸,不論應酬我父母、還是禮節儀態,都恰到好處地表現出她的禮貌和熱情。

父親免不了說了許多感謝她照料我的話,劉玉萍很得體地對父親說:“我只有兩個哥哥,沒有弟弟。兩個哥哥和我的年紀都相差很大,沒有多少同齡人的相同。我把小弟弟當做自己的親弟弟,是想在農村那個環境里相互有個照應。所以叔叔和嬸嬸用不著那么客氣。還有經常性的砍柴、挑水都是小弟干的,說起來我還要感謝他呢。”劉玉萍的一番辭說令父母非常喜歡。

飯后,我送劉玉萍。想起她父親的形象問題,就問劉玉萍:“我怎么看你父親是個挺好的人嘛,怎么就成了地主呢?”

劉玉萍說:“以前父親在城里開了家自己的雜貨店,掙了些錢后,便在鄉下買了幾塊田地,打算收些租金積蓄家產。剛買上還不到一年,就解放了。土改時土地被沒收了,就被劃為了地主。其實,父親是個很好的人。他與母親很和睦,對我們兄弟姊妹也從不打罵。只是經常教我們要與人和善,多做積善行德的好事。”

我說:“從你父親身上,讓我對地主的認識,完全被顛覆了。看起來,很多的地主、富農、右派分子,并沒有以前想象的那么壞呢。”

劉玉萍說:“這些都是政治問題,一時半會,我們也搞不清楚。不過,我始終認為我父親是好人。”

我說:“我看也是。就是搞不清這個社會,怎么很多事情都是稀奇古怪的。”

送完劉玉萍回到家里,聽見父親和母親正議論著劉玉萍。

母親說:“玉萍這孩子真不錯。模樣俊巧,又會說話處事,看上去又還蠻賢惠勤快的。”

父親說:“就是。這孩子一定會體貼人。大娃子要是能找上這樣的女孩就好了。”

母親說:“可惜玉萍這孩子就是年齡大了些。不然說給大娃子,倒挺合適的。”

我羞澀著進屋,對父母親說:“你們別瞎聊了。人家只是將我當弟弟照顧。再說,在哪山旮旯里,什么時候能回城都不知道,誰還有心思想這些。”

父母親便笑而不語了。

    

(十一)


過完春節,返回生產隊。日子在暖陽一成不變的東升西落中潸然消逝。不知不覺中就看到了滿地的油菜花盛裝起金黃油艷的彩衣,散發出陣陣醉人的芬芳。

一天中午,剛吃過午飯,六大隊的老知哥陳海濤領著另外一個知哥,突然來訪。陳海濤是重慶老知青,他簡要地介紹了另外一位知哥:系鄰公社的知青。從他的臉上和語言中,猜想一定發生了什么事情。果然就聽他接著說:鄰公社的一位重慶女知青,前天遭到了一名公社干部的強奸,女知青受辱后含悲投江自殺,幸遇村民從河中救了起來。鄰公社的知青們聽說后,義憤填膺,找到公社要求懲辦罪犯,但公社態度曖昧,故意搪塞推辭,不予理睬。于是所有知青決定在大后天,集體到區委請愿。

鄰公社知哥說:請愿有兩個目的,一是要求嚴懲強奸犯,并保障知青人身安全。二是要求公正對待知青,增加推薦知青被招工、升學、當兵等回城機會。這是關系所有知青共同利益的事,我們希望全區知青團結一致,共同參與。

陳剛與杜梅因重慶老鄉關系,立即答應參與行動。我望著劉玉萍,希望遵從她的決定。劉玉萍思考后也答應屆時參加。老知哥說了些感謝之類的話就趕往聯絡其他知青去了。

二天后,是個逢集日。

我們四人按約定向區委趕去。一路上,趕集的村民很多,加上三三兩兩不斷云集的知青,把條通向區委集鎮的鄉間小路,排擠得密密麻麻,嚴嚴實實。

在臨近區委集鎮不遠的小路旁村子里,突然傳出高音喇叭的聲音:

貧下中農社員同志們、知識青年同志們:區委緊急通知,因發展當前大好革命形勢的需要,區委決定,取消今日集市。所有社員,知識青年,迅速返回本單位、農業生產隊,抓革命,促生產。以實際行動,響應毛主席黨中央“農業學大寨,建設新農村”的偉大號召。

喇叭里不斷反復播放著這條“緊急通知”,前往趕集的村民,議論紛紛不知發生了什么大事。知青們隱約感到與聚集請愿有關。

不一會,從前面退回來的村民口中得知,各公社干部們把守在進區鎮的路口,勸說趕集的人們返回。社員們在罵罵咧咧,猜疑迷惑中,逐漸退去。剩下成群結對的知青,仍在往區鎮聚集。

我們到了臨近區鎮的路口,前面以擠滿了黑壓壓的一大片知青。各公社的干部大約有近百人,站在進區鎮的路上,阻止、勸說著知青返回。

隨著公社干部與知青們的僵持,后面趕來的知青越聚越多。

前面人群里,忽然有人扯出用被子床單書寫的標語:

嚴懲強奸犯,還我人身安全

我們要父母,我們要回城

在標語的激勵下,知青們開始強行沖過公社干部們的阻攔線,涌向區鎮。

看著大多數知青,群情激憤,熱血沸騰,劉玉萍悄悄拉住我,小聲說:跟在后面,別作聲。

我隨著劉玉萍,磨磨噌噌走在人群最后。進了區鎮,只見狹窄的街道上已被上千的知青擠得水泄不通。街道兩旁的店鋪,本來盼望著難得的一個逢集天做點生意,可一看滿大街涌擠著的全是知青,很多人還帶著激動、憤慨、惱怒的神情,不知究竟發生了什么事。一些善于思考的市民,聯想到幾年前“文革”初期紅衛兵大肆打、砸、搶的情形,立即將剛剛開門不一會的店鋪重新上門閂窗緊閉起來,從門縫的間隙睜著咕嚕嚕的眼珠,靜觀外面事件的發展。我和劉玉萍站在人群的最后邊,根本不知前面的情況,只能聽見前面不間歇的口號聲,震耳欲聾。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喇叭里響起區委書記的聲音:知識青年同志們,區委已經作出決定,對強奸女知青的XX公社黨委副書記梁明坤,給予撤銷黨委副書記職務處分,交由公安機關刑事處理。你們提出的要求,區委正在認真研究。請你們相信區委。你們是毛主席親自派下來的知識青年,要堅決響應毛主席黨中央關于“農業學大寨,建設新農村”的指示,回到生產崗位上去,搞好抓革命,促生產工作。……

區委書記講話后,接著傳來另一個聲音:知青戰友們,我是XX公社知青陸偉峰,大家推舉的此次請愿代表。鑒于區委已對強奸女知青的梁明坤,作出了處理決定,并承諾考慮我們的請愿要求。我們的目的已基本達到,我們相信區委對我們作出的承諾。戰友們,我現在宣布,此次請愿結束。請大家各自返回生產隊。

像酷夏里的一場暴雨,來得快,也去得快。不一會,知青們便陸續開始撤離區鎮街道。

    

(十二)


又一個仲夏的炎熱,隨著渠河水悄寂無聲的東流漫漫消退。河灘上的花生枝繁葉茂,預示著又將是一個豐收的季節。

公社決定在國慶期間,進行一次文藝調演。各隊的知青們便當仁不讓地挑起了重擔。調演由各隊知青出一個節目,然后在大隊進行篩選,最終確定一、二個節目,參加公社匯演。

劉玉萍征求我們幾人的意見,問準備個什么節目。從劉玉萍、陳剛、杜梅和我身上,都找不出多少文藝細胞,大家都覺得就憑我們幾人,要弄出個象模象樣的節目難度很大。劉玉萍說:實在不行,就弄個簡單點的,象相聲、朗誦之類的,應付了事。

陳剛說:說段相聲倒簡單,但段子資料不好找呢。

我說:既然是應付,就不要要求太高,把文革初期流行了一段時間的“忠心”對話,改一改,弄成一段相聲,其實蠻有意思的。

“忠心”對話,大家都明白是當時全國人民為了表示對偉大領袖毛主席“三忠于,四無限”的忠誠,無論何時何地何事,開口說話前,必先朗誦一段或一句毛主席語錄。但隨著林彪“九.一三”事件后,這種對話形式,便逐漸被人們遺忘。

劉玉萍說:你先將基本內容弄出來看看,能夠湊合交差最好,不行就另想辦法。

我說:這簡單,就幾句話,我一會就弄出來給大家看看。

我回到屋里,根據記憶,略作構思,便寫了一篇相聲段子。但因這個段子設定的場景是飯店,那時飯店里的售票員普遍都是女同志,為了逼真這個節目就得有女生參加。當時,說相聲的節目,都是由兩個男的表演,沒有女的說相聲的先例;再加相聲段子一般沒有特定情景,但我弄的這個卻設定飯店的情景,所以,初看上去就有點幾不象的感覺。

我將段子大意給大家講了,杜梅首先說:聽起來還有點意思。

劉玉萍說:先排練一下,試試再說。

于是,我扮顧客,杜梅扮飯店售票員,陳剛扮廚房師付。

    場景:售票員坐在售票柜臺里。廚房師付在廚房窗口。顧客進入飯店。

    顧客:敬祝毛主席萬壽無疆。同志,買碗面。

    售票員:毛主席萬歲萬萬歲。臊子面?或是小面?

    顧客:要斗私批修。多少錢碗?

    售票員:節約鬧革命。臊子面一角二,小面八分。

    顧客:下定決心。臊子面一碗。給你一角五。

    售票員:不怕犧牲。面票拿好。找你三分。

    (轉身進入內堂,將面票交煮面師傅)

    顧客:千萬不要忘記階級斗爭。師傅,臊子面一碗。

    師傅:貪污和浪費是極大的犯罪。你這是小面票。

    顧客:帝國主義和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我買的就是臊子面。怎么成了小面?

    師傅: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要擁護。你去問前臺。

    (折返前臺)

    顧客:發揚革命傳統。我買臊子面,怎么給我小面?

    售票員:爭取更大光榮。臊子面?小面?當場為啥不看清楚?

    顧客:凡是反動的東西,你不打它就不倒。誰知道哪是臊子面票?哪是小面票?

    售票員:掃除一切牛鬼蛇神。當面看清,過后不認。

    顧客:領導我們事業的核心力量是中國共產黨。你是啥態度?

    售票員:革命不是請客吃飯。我就這態度。

    (煮面師傅在內堂高喊)

    師傅:打倒蔣介石。買面的,還要不要?

    顧客:解放全中國。算我倒霉。(高喊)要了。

試排后,大家笑得前呼后仰,都說這個節目不錯。于是這幾不象(那時還沒有小品這個概念)的節目,就定了下來。沒想到一路順風,最后還參加了公社匯演。

    

(十三)


七六年元旦剛過,傳來周恩來總理去世的消息。我們都為之震驚。周恩來總理在我們心目中,是繼毛主席之后為數不多的最受尊重和敬愛的黨和國家領導人之一。

那時對我印象最深的是,周總理是第一位以黨和國家領導人身份,關心、愛護知青生活的最受尊敬的領導人。他主持召開的“延安知青工作座談會”,實際上是對知青的社會地位、社會作用的極積肯定。以至后來印發的中共中央《關于打擊破壞上山下鄉犯罪活動的通知》對知青生存現狀和生存權益作了改善和保障。

那個年代,法制缺失,民主貶義,全國上千萬知青的日常生活處于極端貧困的邊緣。經常發生知青被強奸、毆辱等事件。正是周恩來總理親自干預知青工作,才讓廣大知青得以安定人心。

但周恩來總理逝世后,報紙上說尊重總理生前遺愿,不開追悼會,不舉行悼念活動。讓我們不能理解。那時,許多知青都自發地自扎了小白花佩戴在胸前,以示對總理的悼念。

四月五日,發生了“天安門廣場事件”。《 人民日報》《解放軍報》公開刊登了許多因悼念總理而被打成反革命的事實。一股郁悶、憤慨的思潮,悄悄在知青中流傳。隨著一些悼念總理的文章也以手抄本的形式,在知青中廣為傳播。其中有二首,傳誦甚廣:

    

    一、《不盡歌》

    

    滴不盡懷念總理悲咽淚,

    痛不盡頓足捶胸肝欲碎,

    望不盡浩氣貫虹像生輝,

    懷不盡耿耿丹心鞠躬瘁,

    贊不盡兢兢業業功殊偉,

    學不盡瀝血嘔心德高貴,

    心往神追。

    恨不盡妖魔切齒謗忠骨,

    燒不盡革命烈火焚污穢。

    啊!恰更似

    滔滔黃河揚子水,

    波浪滾滾不盡追。

    喜看來浪開不盡,

    開不盡啊,

    杜鵑怒放紅遍地,

    神州盡朝暉!

    

    二、《五言詩》

    

    欲悲聞鬼叫,我哭豺狼笑。

    灑淚祭雄杰,揚眉劍出鞘。

    

但當時讀過的手抄本,與上面記載的有了相當部分的“誤差”。原因有許多讀者在轉抄中都按自己的心境作了相應的修改,以致后來,我再重讀這些詩抄時,竟然發現每次都有改動。

    

(十四)


那年的五月,公社一連七天召開了知青大會。目的是集中學習響應中央關于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的號召。

公社為所有知青提供一頓午餐,每個知青限定寫出一篇“深揭猛批鄧小平,反擊右傾翻案風”的大字報,并貼在公社大院的院墻和街道上。

前幾天是學習《人民日報》、《解放軍報》、《紅旗》雜志上的社論、批判文章等,以及學習心得交流。后幾天,便是寫批判文章。

說實話,除了報紙上羅列的鄧小平罪狀外,我們普通百姓哪知道鄧小平究竟干了些什么復辟資本主義的勾當。也談不上有什么心得體會。既然公社要求必須寫文章,那就照著報紙抄吧。不幾天,公社的院墻和街道的兩旁墻壁都密密麻麻地貼滿了各式各樣的批判文章。僅形式上看去,還真有點轟轟烈烈的味道。

最后一天里,不知從哪里冒出來兩個記者,對著滿墻的批判文章,又是抄錄又是拍照。

幾天后,便在《四川日報》上,看到了宣揚我們公社批鄧丶反擊右傾翻案風搞得聲勢浩大,如火如荼的報道。當然,最后的結果是,公社書記因此榮升區委副書記。全公社知青混了七天工分,還有每天一頓的免費午餐。

但對我們來說,這七天的意義,恐怕更多注重在這難得的聚集機會。大家興致盎然地三五一堆,六七一群,談天說地、打趣成渾,留下了下鄉以來少有的歡樂時光。

最有創意的歡樂,該是幾百人共跳“忠字舞”。大家知道“忠字舞”是文革初期人們為了表達對毛主席的“三忠于”“四無限”,以舞蹈形式表現出來的一種肢體意境。在知青會的最后一天下午,不知是誰出了個主意,以集體復制一次“忠字舞”來表達,堅決響應毛主席號召,把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進行到底的決心。

三百多人在公社狹窄的大院里,依次排開,因大院實在太小,容不下那么多人;于是,辦公室、走廊、食堂都站滿了人。一聲令下,眾人翩翩起舞,高舉的手臂,在旋轉中,盡管已萬分小心,還是沒能避免與左鄰右舍發生碰撞。一時之間,“嗨喲”、“呀呀”之聲和責怪聲、叫罵聲,混雜一片。

忽聽見陳剛的罵聲:“你龜兒,啷門回事?把人都撞倒了。”

回頭一看,杜梅已倒坐在地上。陳剛怒眉圓眼瞪著身旁的一位老知哥。

老知哥,看得出也不甘示弱:“老子也不是有意的。你綠眉橫眼還想做個啥子?”

陳剛氣勢洶洶道:“你媽個屙,撞倒人還有理啥。”

老知哥也氣往上涌:“日你個先人板板,撞了你又要做啥子?”

我急忙擠過去扶起杜梅,勸說陳剛少說兩句;都說年輕人氣盛,一點不假,眼看雙方火氣大漲,幸得眾人忙對雙方連拽帶勸,亂哄哄地鬧上了好半天,才讓雙方平靜下來。“忠字舞”也就半途而廢。

    

    (十五)


秋雨珊珊來遲,總算給肆虐了許久的酷熱,潑了一場跨時季的涼氣。

傍晚的時候,隊里的治保主任來知青屋,例行布置“治安”工作。劉玉萍、杜梅和我在屋里與“治保主任”有一句無一茬地閑聊著,就聽門外剛挑水回來的陳剛在與人打招呼:大腦殼,今天放假回來啦?

大腦殼是我們隊的村民,因頭比常人大,說話又有口吃的毛病,被村民們取了個綽號叫大腦殼。大腦殼會石匠活,所以長期在公社水庫工地干石匠活。吃宿在工地,一般很少回隊里。只聽大腦殼突然說到:“毛,毛主席死,死了!”

初始,我們屋里的幾人,以為聽錯了大腦殼說的話。屋外的陳剛顯然也沒聽清楚,聽他問道:你說啥子?

大腦殼再次說到:“毛主,主席,死,死了!”

這下聽得清楚了。治保主任一個箭步沖出室外,伸手就揪住了大腦殼衣領:“看不出你個大腦殼,吃了狍子膽了!竟敢咒罵毛主席。”

“治保主任”說完,不由大腦殼分辯,便揪著朝村里扭去。

說實話,突然聽大腦殼說毛主席死了,我們也不相信。從小就喊慣了“毛主席萬歲”,在我們的意識中,他老人家不說真的能活萬歲,至少應該百歲長壽,不成任何問題。大腦殼看來真的是頭大腦水少,這樣的玩笑也敢亂開。這回不死,起碼也得脫成皮了。

吃過晚飯,我對大家說:“沒事了,我去村里看看大腦殼怎么樣了。”

到了村里,只見大槐樹下站滿了人。我走攏一瞧,只見大腦殼被五花大綁在槐樹竿上,大腦殼的母親,跪在樹前,哭泣著不斷數落著大腦殼:“你個背時的傻兒啊,什么玩笑你不能開,偏偏要說那些大逆不道的混帳話。這下看你啷門脫得了爪爪喲,我的兒啊,你啷門就那么傻喲!”……

民兵隊長在一旁說:“別哭了,大腦殼他娘。我們也不是要為難他,他這回可犯的是現行反革命罪。怎么處理他,只有明天一早送到公社去,看公社咋個說了。”

第二天上午,我們剛吃了早飯,就見治保主任、民兵隊長與大腦殼一起從公社方向回來了,我驚奇地問:“大腦殼,你沒事了?”

民兵隊長無限婉惜地說:毛主席真的死了。

我聞言一楞,心里想著:毛主席怎么會死呢?!

    

(十六)


國慶節剛過,我的雙腿無故發了許多紅痘,開始只是一些騷癢,不幾天就變得雙腿紅腫到了潰爛,我只得回城去療傷醫治。在家呆了一段時間后,迫不得以又回到了生產隊。因為回城去“療傷”,加之人年輕好玩,時常又隔三叉五地與知哥知妹們聚結玩耍,“耽誤”了參加勞動掙工分;一年到頭竟只有五百多個工分值。那時生產隊分配糧食是按全隊總工分值除以上繳公糧后剩余的糧食數量,按每個工分值均攤分配。一般村民壯勞力年工分值約會有三千六七百個左右,但我卻只有五百多個工分值,也就是說我只能分得來年僅夠不足兩個月的糧食。一年要餓十個月的飯,想想心里就不寒而顫。

那時我們幾個知青里,除了劉玉萍掙足了能夠分回全年口糧的工分外,陳剛、杜梅和我都成了大問題。陳剛和杜梅依靠家里補貼,按每十個工分值四分人民幣計算,補交現金換取了工分,才保證了口糧的分配。

但我家里拿不出錢來,只能靠自己。趕快想辦法吧,這已不是鬧著玩那么簡單的事了。失眠了一個晚上,最后鼓起勇氣去找副隊長兼記工員大哥,死皮厚臉地央求加點工分。副隊長兼記分員大哥到還通情達理,說你們這些知青娃也確實可憐,就照顧你們點,加記一、二千個工分吧。聽見了副隊長兼記分員大哥這么說,我差點就要振臂高呼“大哥萬歲”了,在我還沒來得及振臂的時候,忽又聽副隊長兼記分員大哥說:“你們城里好弄’云南白藥’,幫我搞一瓶吧。”

天啊!我一下又傻了眼。“云南白藥”在那時可算得上是“圣藥”,傳言可以治百病,但卻百分之百的屬于“計劃經濟緊俏商品”。要弄到它必須得有當權人士的批條,我一普通老百姓到哪去弄“可惡”的“云南白藥”。我一看情形,如果照實推脫,到手的二千個工分值就有“泡湯”的危險,答應下來又不知該去哪里弄得到。第一次遇上左右為難之事,猶豫不決。大哥見我如此,說如果麻煩就算了。

我一聽即痛下決心,管他三七二十一先答應下來再說。

答是答應了,但到哪去弄還真費了不少勁。最初回城去托三朋四友到處買,都無效果。也曾裝病去醫院騙買,還是空手而歸。眼看隊里該分糧食了,再不回去,就真的只好餓肚子。急情下我只好托朋友搞到了一個“云南白藥”的空瓶,心一橫就弄了些面粉和粉筆灰混合裝入了瓶里,將蓋擰緊滴上臘燭封口,做賊心虛般地送給了副隊長兼記分員大哥。于是,順理成章我的工分值也就增加到了二千五百五十個,分回了全年的口糧。

只是對不起呀,我的副隊長兼記分員大哥,那瓶“云南白藥”是假的,我也是迫于“生死攸關”的無奈才出此下策。

    

    (十七)


一次,我與劉玉萍一同趕完集后回隊時,路過二佛寺廟。劉玉萍說:“寺廟后面有位瞎子,會算命。聽說還很準。我們去試試。”

我一向不相信算命之說,心里根本就不以為然。但劉玉萍說了,我便不好掃她的興,只好陪著去找瞎子。

找瞎子算命的人還真不少,我們等了好一會,才輪上。劉玉萍先算,她向瞎子報了生庾八字后,瞎子裝模做樣地一陣手戳捻拈,然后說:“你命上今年要占鴻運。有好事降臨。不過,為了成全好事,你可能會受些傷害或者委屈。”

輪到我時,瞎子說:“如果今年內有蛇肯為你做枕頭,你就有鴻福。否則,你將延續至少五年的苦難。”

對瞎子的話,我全當是瞎子放屁。有誰愿意捉條蛇來放在枕頭下,枕著睡覺?果真如此,不是神精病也離神精病不遠了。何況我從小就怕蛇,見到蛇就渾身起雞皮疙瘩。

倒是劉玉萍一路上對瞎子的話,若有所思。特別對“可能受傷害或者委屈”那句話反復斟酌。看著劉玉萍出神的表情,我說:“劉姐,別信瞎子的。他那是哄人的騙計。”

劉玉萍喃喃地說:“不管多大的傷害和委屈,只要能回城,我都認了。”

    

(十八)


公社武裝部長下隊來檢查工作,路過我那三分自留地,見到一片長勢很好的土煙葉子,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綠油油的青光。便問身邊的民兵隊長:這是誰種的?

我剛好下工回來,民兵隊長就喊:“小知青,過來。指著煙葉地問我:這塊地是你的自留地,是嗎?”

我心里“格登”一下,知道按政策是絕不允許私種煙葉的,因為它屬于資本主義尾巴序列。心想這下麻煩了,肯定要挨訓。

恰在這時,一條肥壯的山狗跑過煙葉地,部長望著跑遠了的山狗,說:“那是誰家的狗?那么肥!”

我忙接過話說:“這種狗打來紅燒著吃,一定非常漂亮。”

部長帶著遺憾說:“好久沒吃狗肉了。想著那味就香”。

我見部長不再追究種煙葉的事,就隨便說道:“部長喜歡吃狗肉啥?”

民兵隊長接話說:“部長最喜歡狗肉了。只是現在狗少,不好弄哦。”

我說:“要不,哪天我去弄條狗來,大家打打牙祭?”

部長說:“你會弄狗?”

我說:“可以試一下。”

部長說:“你千萬不要在我們公社弄,要弄就遠一點,到其他公社去。免得惹麻煩。”

說實話當時我有這么一說,純屬敷衍,目的在希望部長不再追究私種煙葉的事。基本上屬于說著玩兒,沒想到部長倒認了真。這下騎虎難下了,迫不得已只好硬著頭皮答應下來:“要得。哪天我弄到了,給你送去。”

(補充一點:煙葉不是我種的。我那“三分”自留地原本是因我懶惰而荒蕪著,一村民見了覺得可惜便自己種上了煙葉,當然帳還得算在我頭上。)

幾天后,我和陳剛下田捉了不少田蛙。按我們當時的簡單方法,將田蛙脫皮去頭后,用紅辣椒、花椒、老姜、鹽和大料腌制后,再用油一炸,一道香氣濃郁,酥脆可口的美味便出來了。

我將吃剩下的田蛙骨渣收集起來,用在城里醫院搞來的麻醉液調合好,便到鄰近的村子尋找弄狗的機會。

轉了好幾天,都沒尋到合適的目標。大概狗類們也覺查到了危險的氣息;往日里山溝凼凼里、荒坡草叢中,到處都能看見野狗的蹤影。可這幾天里,轉了不少的旮旯角角,連根狗毛也沒碰上。大概又過了好些天,我不死心地再次跑到相鄰公社的地盤上尋找狗跡。真是功夫不負有心人,剛到一村子后面的山凹坑,就見一條大黃狗在地里悠轉,我看看四下無人,便將田蛙骨渣扔向黃狗。骨渣散落開后溢出的香氣,很快便吸引了黃狗。只三五下黃狗便將骨渣添得一點不剩。不到幾分鐘,黃狗便暈暈濁濁地倒下了。我急忙用事先備好的麻袋,裝裹起黃狗,趁著天色未黑,向武裝部長家送去。

到了部長家,部長顯然沒想到,我真的給他弄了條狗去。異常興奮地說:“哈,這回可要好好打頓牙祭了。我今晚就宰了,你明中午過來吃狗肉吧。”

我說:“狗肉我就不吃了,部長留著慢慢吃吧。”

說完,我便告辭。部長熱情地將我送到屋外,還不斷鼓勵我好好表現,爭取早日回城等等。

從部長家出來,盡管天色早已黑盡,田野小道上坎坷崎嶇,但是,我彷佛看見了前程一片燦爛的光明。

    

(十九)


上午,我和劉玉萍都沒有出工。陳剛和杜梅對串門仍舊樂此不疲。幾年的知青生活積蓄了太多的歡樂與愁苦的交融,更多的是迷茫與失落。當目送走周邊那一位位因父母關系或具“特殊”本領,被招工、當兵、升學而跳出“農門”遠走高飛的“知哥知妹”的戰友時,殘燈搖拽下的孤寂心靈就會一次次地被無情燙傷、愁腸萬段、凄水潸流。

太陽從窗戶中抻出溫馨的臂膀,將我從夢囈中拽醒,就聽劉玉萍在外叫喊:“起床沒有,懶蟲。快把臟衣服扔出來,我好一起洗。”

我趕緊起床,將臟衣交給劉玉萍,說:“劉姐,謝謝你呢!”

劉玉萍笑笑,捧著一盆衣服轉身向去了河邊。

不一會,隊長的小外孫女來到知青房,說外公請知青們去他家陪公社書記吃豆花。

我打發走小姑娘,便到河邊看劉玉萍洗完衣服沒有。剛下坡,就見劉玉萍拎著洗好的衣服回來。我便說了隊長請我們去吃豆花的事。那時,一般情況下,村民們大凡家有生日賀事,或節氣喜事,都會順便叫上我們知青。一是出于憐憫,二也是同情我們遠離爹娘的辛酸。

我和劉玉萍到了隊長家,豆花已端上了桌,隊長正給書記斟酒。見我們到了,書記和隊長同時讓我們坐下。難得與書記同一次桌,趁此機會向書記敬上兩杯小酒,表表心意是義所不辭的。

劉玉萍先向書記敬了兩杯,我便看見她的臉色一下紅潤了起來。就象剛剛成熟的蘋果,透出誘人的芳香。

 我也向書記表達了敬意后,書記慢條不諱地說:“這次公社分到了幾個鐵路部門的招工名額,要求解決家庭條件相對困難的知青。全公社符合條件的知青,少說也有一、二百人,名額就幾個,難辦呢。”

劉玉萍小心意意地說:“書記,我都下鄉七、八年了,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希望書記多考慮一下。我會非常感激書記的大恩大德。”

我知道,這次招工根本就輪不上我。我便替劉玉萍說了不少好話。隊長也在一旁打邊鼓,說劉玉萍的表現是我們幾個知青中最好的一個。

午飯很快吃完了,書記說想休息一下。隊長面露難色說:“你看我這屋里亂糟糟的,怎么休息呢?”

劉玉萍說:“到我屋里去休息吧,不知書記嫌不嫌棄?”

書記說:“也好。就去你那吧。”

我和劉玉萍陪書記到了知青屋,劉玉萍打開自己的房門,請書記進去休息。

送書記進了屋里,劉玉萍說:“書記,你休息吧。”便和我準備退出房間。

書記轉向對我說:“你先出去。我和小劉談點事。”

我轉向劉玉萍望去,看她向我點著頭。我便離開了劉玉萍房間,回到隔壁我自己的房間。剛在桌前坐下,就聽見劉玉萍房間傳來“怦”的一聲關門聲。我以為是劉玉萍出來了,便走到門前看,可是沒見劉玉萍的影子,正納悶著,忽聽房間里傳出劉玉萍“不要,不要!”的驚恐聲音。

我趕緊跑過去敲打劉玉萍的房門,并高聲喊問:“劉姐,你怎么呢?”

屋里一陣沉寂后,才傳來劉玉萍脆弱的聲音:“我沒事。你回屋去吧。”

我只好疑惑地回到自己的房間。順手抓過一本書來想打發時間,可怎么努力也看不進一個字,心里總擔心劉玉萍會出什么事情。約半個小時后,聽見劉玉萍房間開門的聲音,我立即跑出去,只見書記大搖大擺地離去。

我再趕緊跑進劉玉萍房里,只見劉玉萍頭發蓬亂,雙眼紅腫,雙手使勁拽住被子,躺在床上。一看便知她遭到了書記的侮辱。一股熱血頓時直沖我的大腦,我咬牙切齒地說:“這個畜牲,老子去宰了他!”

劉玉萍急忙叫住我,說:“別去找他了,我,我是自愿的。”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盯看劉玉萍看了半晌,極不情愿地問:“劉姐,為什么?為什么要這樣呢?”

劉玉萍向桌上一努嘴,我順眼看過去,桌上放著一張招工表。我頓時明白了劉玉萍的忍辱和無奈。

    

(二十)


仲秋的細雨,綿綿不停地敲打著房頂的瓦片,就象遠古的怨婦,敘說著不盡的哀傷和凄惘。

我躺在床頭,心不在焉地翻讀著無聊的手抄本文學。

劉玉萍的招工表報了上去,靜等著最后的通知。想著劉玉萍即將離去,心里即為她高興,也總有被一種莫名的失落與愁緒所堵塞的感概。

忽然聽到枕下的鋪草里不斷發出“嗤嗤”的聲響,以為是老鼠倒亂,心中暗想本人窮得早就揭不開鍋了,哪還有殘湯剩飯來喂你呢,便用力拍打了幾下枕邊鋪草,想著驚走它了事。拍打之后“嗤嗤”停息了,但不一會又再次響起,這下我可來氣了,心想你既不愿走,說不得就只好讓你作我明日的早餐啦。一邊想著這可惡的東西難道在我枕下筑了窩不成,一邊手持油燈低下頭掀開草席要一看究竟。那知剛揭開草席一角,“嗤”的一聲從鋪草里竄出一條大花蛇,從頭發梢上一掠而過。我不由“啊!”的一聲驚叫而起。看著長蛇從床邊的書桌上滑過竄入石條墻縫里鉆入了隔壁劉玉萍的房間,我趕緊拍門叫起了劉玉萍。

劉玉萍聽說大花蛇竄入了她的房間,嚇得再也不敢回屋。我只好讓她到我房里。

房外的瀝瀝細雨沒有停息的意思,沿河岸吹來的絲絲涼風,增添了夜晚的寒意。劉玉萍合衣鉆進被窩中,說:“今晚,我只能在你這里睡了。”

我看也別無辦法,也就合衣鉆進被窩的另一頭。劉玉萍忽然問:“你還記得上次瞎子說的話不?”

我一時沒想起來,問:“什么瞎子?”

劉玉萍說:“二佛寺廟的那個瞎子呀。他不是說有蛇給你做枕頭,你就會走好運了嗎?”

“哦”我想起來了,瞎子是說過這回事。便將心將疑地說:“也就是說,我今年也有可能回城了?”

劉玉萍幽幽地說:“其實那瞎子說的很準。你看我們倆的事的事呢,基本都讓他說中了。”

我說:“你招工回去,已成定局。但我會怎樣離開生產隊呢?”

劉玉萍說:“上個月,你不是給武裝部長送了條狗去嗎?趕在最近再給他弄兩條去。馬上就要征兵了,說不定,你的希望就在這里。”

我一想,對呀!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便與劉玉萍討論著怎樣進行下一步的計劃。

片刻后,劉玉萍打了一個哈欠,說:“我困了。睡吧。”

看著劉玉萍側身翻睡,不一會,就發出均勻的鼾聲,知道她已熟睡了。我便在腦海里盤算著如何下手,再弄上兩條狗,不失時機地抓住這個機會,爭取在今年底的征兵中,修成 “正果”。

不知是年少青春太懵懂,或是剛剛燃起的壯麗前景所迷惑,面對狹窄床鋪另一頭近在咫尺、觸手可及、活色生香的劉玉萍,我竟然沒有一絲半點的邪思雜念。到今天偶爾憶起這一幕,時常會懷疑當初是否情感神經短路?還是懵懂的腦細胞被水浸泡了?亦還是青春的欲望折淪?麻木?發育不全癡呆所至?總之,那令無數人歷盡千年修行也難予窺視的美妙時光,就這樣被輕輕易易、平平淡淡、迷迷糊糊墜入酣然夢囈而浪費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忽然感覺體內有一股如火的烈焰,澎湃咆哮,奔騰撞擊著漆黑天穹曠闊的深淵。烈焰肆虐,毫不受約束和控制,狂野地竄出軀體,浩浩蕩蕩地卷向床次另一端的劉玉萍。我不由一陣驚駭,顫抖著強迫睜開雙眼,卻發現自己依然合衣而眠在床上,只不過心跳的速度,超過了平常的頻率,直至面紅耳赤,渾身灼熱難受。

劉玉萍仍在床的那一端發出馨香優美的鼾聲。

我知道自己什么也沒做。不過是一場“夢靨意淫”的結果。我趕緊理了理思緒,意識中強烈的責備著自己不該對親如自家姐妹的劉玉萍,產生如此罪惡的邪念。

    

(二十一)


秋末的季節,雖然百花在無可奈何中凋零。但那些殘敗的枯葉,并沒有隨風飄去,而是植根于沃土之中,意味著這片深戀的土地,待得來年春的滋潤后,必然又是一個萬紫千紅的世界。

劉玉萍終于等來了去工作單位報到的通知書。

臨別那天,陳剛、杜梅和我依依不舍地與劉玉萍擁抱告別。當我伸出雙臂欲與她一個擁抱時,她竟目無旁人地給了我一個長長的香吻。從那一吻的瞬間,我內心里真實地感覺到了她那一片純潔、善良的情感。片刻后,她離開我的懷抱,輕輕拭去眼角的淚珠,喃喃地對我說:別忘了,你自己的計劃。記得給我寫信。我強忍著淚水,一個勁地點頭:劉姐,我這輩子都會記住你的。

劉玉萍走后,沒多久,冬季征兵開始了。因為武裝部長的關照,在一個大雪飛舞的日子里,我興高采烈地換上了一身草綠色的軍裝。

離開生產隊的那天,我站在生產隊后面的山崗上,眺望著這片貧脊的土地,內心里奔涌著苦辣酸甜糾集不清的感慨。注目良久,說不清是依依不舍的懷念?或是酸楚悱惻的刺戳?不管曾經滄桑了幾多歲月,人生中琢烙過如何的艱難,這塊土地畢竟給予過我養育的水份。默默中不禁揮手作別:

再見了,我曾朝夕相伴的善良村民。

再見了,我親如兄弟姐妹的知青伴侶。

再見了,承載過我無數痛苦和歡樂的知青房以及那片熬煎過又養育過我的山丘溝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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